苏州城的雨总带着股缠绵的水汽。林夏收起油纸伞时,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正映着她褪色的蓝布衫。沈砚秋托人送来的信笺揣在袖中,边角已被雨水浸得发皱,上面只写着“龙潭驿旧部在平江路”。
巷尾的酒旗斜斜挑着“漕帮聚义”四个墨字。林夏掀开门帘,浓重的酒气混着咸腥扑面而来。七八张木桌旁坐满了精壮汉子,腰间都缠着黑布带——那是漕帮兄弟为死去同伴戴的孝。
“打尖还是寻仇?”柜台后趴着个疤脸汉子,左手缺了截小指,断口处的老茧泛着青白。
林夏将半块虎符拍在案上:“找顾九爷。”
汉子突然直起身,酒壶“哐当”砸在地上。内堂的门帘猛地掀开,走出个穿藏青短打的老者,鬓角虽白,眼神却亮得像淬了冰:“林镖头的女儿?”
后堂的八仙桌上摆着幅漕运图,江南水系被朱砂标得密密麻麻。顾九爷用旱烟杆点着松江府的位置:“去年霜降,我们劫了艘官船,从货舱里搜出这个。”他推过个铜匣,里面装着块锈蚀的铁牌,刻着“密探司”三个字。
林夏的指尖抚过牌上的裂纹:“这是锦衣卫的旧制。”
“可押送货物的是粘杆处的人。”顾九爷往烟锅里填着烟丝,火星在他皱纹里明明灭灭,“他们运的不是军械,是三十箱火药,目的地标着‘普陀山’。”
窗外的雨突然变大,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。林夏瞥见顾九爷袖口露出的刺青——半朵莲花,与父亲左臂的刺青正好能拼成一朵。
普陀山的潮音洞藏在悬崖深处。林夏攀着铁链往下时,咸涩的海风卷着雾气扑面而来。洞壁上凿着数百个佛龛,每个龛里都摆着盏长明灯,灯油里飘着股淡淡的血腥味。
“这些灯油掺了人鱼膏。”顾九爷的声音在雾气里发飘,“当年徐福东渡,就在这洞里炼过丹药。”
最深处的石窟里,三十口黑木箱码得整整齐齐。林夏撬开其中一口,里面的火药泛着诡异的紫光,***竟是用蚕丝混着金线编织的——那是皇家贡品的规制。
“粘杆处要炸掉观音道场。”顾九爷的旱烟杆重重顿在地上,“上个月他们已经在杭州灵隐寺试过水,说是要引出藏在佛门的反清义士。”
林夏突然注意到箱底刻着的记号——三枚交错的铜钱,那是漕帮里“钱袋子”的标记。她猛地想起父亲信里的话:“漕帮十舵,九忠一奸。”
洞外突然传来钟鸣,三短两长,是漕帮遇袭的信号。顾九爷刚要往外冲,却被林夏拽住:“等等!你看佛龛里的灯!”
数百盏长明灯突然齐齐转向,灯光在岩壁上投出幅完整的地图,标注着“钱塘江口”的位置被画了个血色圆圈。
杭州城的钱舵总堂藏在绸缎庄的地窖里。林夏推开暗门时,正撞见个穿月白长衫的公子哥,手里把玩着枚玉佩——那玉佩的样式,竟与沈砚秋的羊脂玉一模一样。
“林姑娘远道而来,家父已等多时。”公子哥笑得温文尔雅,袖口却露出半截绣着铜钱的暗袋。
钱舵主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,手指上戴着七枚翡翠戒指。他将算盘往桌上一推:“三十箱火药,成本价五千两白银。”
林夏的手按在腰间的断水刀上——刀此刻藏在裙裾夹层里,刀柄的红绦缠着枚铜钱:“钱舵主与粘杆处做生意,就不怕坏了漕帮的规矩?”
“规矩是死的,银子是活的。”钱舵主拨着算珠,“当年你爹护着那些反贼,害得我们钱舵损失了十船私盐,这笔账也该清算了。”
公子哥突然将玉佩往地上一摔,地窖的石门轰然落下。林夏拔刀的瞬间,看见墙上火铳的枪口正对着自己——那些绸缎庄的伙计,竟全是粘杆处的密探。
断水刀劈开第三支火铳时,林夏瞥见钱舵主袖口露出的刺青——不是莲花,是条吐着信子的蛇。
沈砚秋赶到杭州时,绸缎庄的地窖还在冒着黑烟。他在瓦砾堆里找到半枚碎裂的玉佩,断面处刻着个“沈”字。
“钱舵主的公子带着火药往钱塘江去了。”林夏用断水刀挑开焦黑的木梁,“他们要炸掉海塘,水淹绍兴府。”
钱塘江的夜潮带着腥气扑上岸。林夏和沈砚秋沿着海塘奔跑,看见数十个黑衣人正在埋设炸药,引线的末端连着只沙漏,沙粒正簌簌往下落。
“那沙漏是工部特制的。”沈砚秋认出沙漏上的云纹,“我在父亲的旧物里见过,是用来计算堤坝合拢时间的。”
林夏挥刀斩断引线,却发现每个炸药包上都系着枚玉佩,样式与沈砚秋的那半枚如出一辙。“这些玉佩能引爆炸药。”她突然明白过来,“粘杆处想用沈家的名义嫁祸。”
钱公子突然从暗处射出袖箭,沈砚秋推开林夏的瞬间,箭簇穿透了他的肩胛。“我爹说,沈家早就被朝廷收买了。”钱公子笑得狰狞,“你以为你父亲真是查盐税死的?”
断水刀破空而去的刹那,林夏看见沈砚秋腰间的玉佩突然迸出红光,与那些炸药包上的玉佩产生了共鸣。
潮水漫上堤岸时,粘杆处的总领终于现身。他穿着件玄色蟒袍,脸上戴着青铜面具,面具上的龙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林远山的女儿,果然有你爹的狠劲。”总领的声音经过面具过滤,变得嘶哑难听,“可惜啊,你永远不知道你爹藏的那批宝藏在哪里。”
林夏的刀停在半空。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《清明上河图》的仿本,画中虹桥的桥洞处,用淡墨画着艘不起眼的漕船。
“宝藏在汴河古道?”沈砚秋突然咳出鲜血,“我爹当年查的不是盐税,是河道清淤时挖出的前朝国库。”
总领突然摘下面具,露出张与沈砚秋有七分相似的脸:“乖侄子,你以为你爹为什么要假死?”
断水刀劈开总领咽喉的瞬间,林夏看见他袖中滑落的密信,上面盖着雍正皇帝的朱印——原来所谓的反清义士,全是朝廷为了清洗漕帮设的局。
潮水退去时,沈砚秋靠在林夏肩头,看着海塘下露出的青铜锁链。那些锁链缠绕的,正是用糯米汁浇筑的国库入口。
三个月后,沂州城的桃花开得正盛。林夏坐在琅琊山的瀑布下,看着沈砚秋将断水刀与青铜虎符一起埋进土里。
“新漕帮的总舵设在淮安府。”沈砚秋拍去手上的泥土,“顾九爷让我转告你,他们永远留着‘信义’两个舵位。”
林夏望着远处的沂河,水面上漂着艘归帆。她想起顾九爷最后说的话:“水流万里,终要归海。可这世道,哪有真正的归宿?”
沈砚秋从怀中掏出块新刻的梨木活字,上面是个“归”字:“我爹托人送来的,他说等这案子结了,就回沂州开家活字铺。”
瀑布的水雾里,仿佛又响起父亲的声音:“抽刀断水,是因为水本就该流动。真正该断的,是困住人心的执念。”
林夏接过那个“归”字活字,指尖抚过温润的木质。她知道,只要沂河的水还在流,只要还有人记得“信义”二字,这把断水刀的故事,就永远不会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