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秋将半张残图放在案上:“寻这个印记的由来。”图上的月牙墨渍在阳光下泛出淡紫色,那是用苏木汁混了明矾特调的颜料,只有漕帮内部才会使用。
老头的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,忽然将刻刀往字盘上一戳:“跟我来。”
后堂的地窖藏着面活字墙,成千上万的梨木字块按部首排列,其中第三排左数第七个位置是空的。老头伸手在墙根摸索片刻,整面墙竟缓缓转开,露出个堆满古籍的密室。
“十年前,有个姓林的镖师常来印东西。”老头从书架深处抽出本线装书,封皮上写着《沂州漕运志》,“他每次都要亲自刻这个字。”他指着书末的藏书印,正是个月牙形的墨痕。
林夏翻开泛黄的纸页,在夹页里发现半张漕运路线图,标注着“黑风口”的位置被朱砂圈出。旁边用小楷写着行字:“盐船藏甲,虎符为信”。
“黑风口是漕帮的私渡口。”沈砚秋的指尖在图上划过,“每年漕运大典,知府都要亲自去那里祭河神。”
地窖的木门突然被撞开,王推官带着捕快冲了进来:“奉刑部密令,捉拿通匪要犯!”
老头突然将铁皮护腕砸向字盘,数百个活字簌簌坠落。林夏瞥见其中几个反扣的字块——“龙”“潭”“驿”。
漕运大典那日,沂河码头挤满了围观百姓。林夏混在纤夫中间,看着王推官捧着青铜虎符登上祭台。断水刀藏在捆麦秸里,刀柄上的红绦被晨露浸得沉甸甸的。
三声炮响后,十艘盐船顺着水流驶来。当船头驶过祭台时,林夏突然看见为首那艘船的桅杆上,挂着面褪色的镖旗——正是父亲当年的“镇远镖局”旗号。
“动手!”王推官突然将虎符掷向盐船。舱门轰然打开,数十个手持弓弩的黑衣人跃上岸来。
沈砚秋在人群中点燃信号弹,青灰色的烟柱直冲云霄。城南方向传来急促的锣声,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。
林夏抽出断水刀,麦秸纷飞中,刀光如秋水般劈开人群。第一个扑上来的黑衣人被拦腰斩断,血浆溅在码头的青石板上,与十年前父亲镖局被劫时的血迹重叠在一起。
“林远山的女儿!”王推官指着她尖叫,“抓住她赏黄金百两!”
混乱中,林夏瞥见盐船的货舱里堆着的不是盐袋,而是盖着油布的木箱。其中一口箱子的缝隙里,露出半截熟悉的玉佩——那是母亲留给她的生辰礼物,当年随父亲一同失踪。
激战持续到暮色四合。林夏带着沈砚秋跳上最后一艘盐船时,断水刀的刀刃已染成暗红色。船工是个瞎眼老妪,她用篙杆在船板上敲出三短一长的暗号,船身突然转向支流。
“往龙潭驿去。”老妪的声音嘶哑,“你爹在那儿等了你三年。”
船行至夜半,水面泛起诡异的磷光。林夏趴在船舷上,看见水底沉着数十具骨架,颈骨处都插着半截断箭——那是朝廷密探的专用箭簇。
“当年你爹发现漕运夹带军械,被诬陷通匪。”老妪摸着船板上的刻痕,“我们这些漕帮的老弟兄,护着他躲进了龙潭驿。”
沈砚秋突然指着前方:“那是驿站的灯笼!”
岸边的古驿道旁,悬着盏褪色的气死风灯,灯影里站着个熟悉的身影。林夏握紧断水刀,看见那人转身时,腰间挂着的正是父亲的那枚虎头腰牌。
“夏儿。”那人声音哽咽,鬓角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
断水刀“当啷”落地,林夏望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,突然想起幼时父亲教她练刀时说的话:“真正的好刀,不是用来杀人的。”
驿馆的油灯下,父亲展开那幅完整的漕运图。在黑风口的位置,赫然画着处地下密室的剖面图。
“那些木箱里装的,是准备运往西北的兵器。”父亲的手指重重敲在图上,“王推官背后的人,想借漕运之便私通叛军。”
沈砚秋突然按住腰间玉佩:“我知道是谁。”他解开玉佩的夹层,倒出半张纸条,“这是我在父亲遗物里找到的,上面的字迹,与军机处的密函如出一辙。”
林夏看着纸条上的“年”字,突然想起历史课上讲到的那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。
三日后的重阳节,沂州城笼罩在薄雾中。林夏换上漕帮的水靠,将断水刀藏在船桨的夹层里。父亲和沈砚秋带着漕帮弟兄埋伏在黑风口的溶洞里,只等王推官的船队经过。
当第一艘盐船驶入峡谷时,林夏突然将船桨插入水中。断水刀破水而出的刹那,她看见船头站着的并非王推官,而是个穿黄马褂的中年人,腰间的珊瑚朝珠在雾中泛着红光。
“果然是你。”中年人抚着胡须轻笑,“林镖头的女儿,刀法竟比你爹还狠。”
林夏的刀停在半空。她认出这人——去年在济南府的茶楼里,曾见过他与盐商头目密谈,当时他自称是京城来的绸缎商。
“年羹尧的人,果然无处不在。”父亲的声音从溶洞里传来,数十支火箭同时射向盐船。
激战中,林夏的断水刀劈开了货舱的铁锁。当她看清箱中物事时,突然浑身冰凉——那些根本不是军械,而是数百个贴着封条的骨灰坛,每个坛口都插着根漕帮的令牌。
“你爹以为护着这些就能保住漕帮?”黄马褂冷笑,“朝廷要灭的,从来不是叛军。”
断水刀突然脱手飞出,直插黄马褂的咽喉。林夏看着父亲抱着骨灰坛痛哭的背影,终于明白那句“抽刀断水水长流”的真正含义——有些恩怨,从来不是刀能斩断的。
三个月后,沂州城的积雪开始融化。林夏坐在城南的茶馆里,看着沈砚秋将新刻的活字排版——那是本记录漕运冤案的书,扉页上印着断水刀的图案。
“朝廷派来的新巡抚,据说要重审盐税案。”沈砚秋将块刻着“冤”字的活字放在版心,“你真的要走?”
林夏望着窗外的沂河,水面上漂着些未融化的碎冰:“我爹说,当年参与私运的漕帮弟兄,还有人活着在江南。”她腰间的断水刀已经换了新鞘,青布上绣着株忘忧草。
茶馆外传来一阵喧哗,原来是百姓在焚烧年羹尧的画像。林夏想起昨夜父亲交给她的那封信,里面夹着半张江南漕运图,背面写着“水长流处,自有归途”。
“这把刀,你打算怎么办?”沈砚秋摸着断水刀的刀柄,上面的血渍早已被磨去,露出温润的木质。
林夏将刀推回给他:“留着吧。等哪天沂河的水真清了,或许我会回来看看。”
她走出茶馆时,正遇上当年救过她的老猎户。老人背着药篓,篓里装着株刚采的何首乌:“丫头,琅琊山的桃花快开了。”
林夏望着远处的山峦,忽然想起初见沈砚秋的那个黄昏,说书人讲的那段话:“所谓江湖,不过是拿得起刀,放不下心。”
断水刀最终被沈砚秋埋在了琅琊山的瀑布下。许多年后,有人在沂州城的旧书堆里找到本残破的《漕运志》,其中一页贴着片干枯的桃花,旁边用朱砂写着行小字:“水流不断,是因源头不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