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每,看到阿花托皇甫顺送来他案几上的密奏,抑或是通过杏儿转述的情报,都是武姮如何痴情,如何任劳任怨,希望陛下能看在她诚心悔过,能够宽恕她时,李治感到,心里一阵纠结。
像她这样嗜权如命,荒淫无耻又诡诈可恶的女人,还会有爱人的真心吗?他想,若要看清武姮的真实面目,光靠阿花,杏儿等探子监视汇报是不行的。只有他亲自一探究竟,抓她个现行,给她个错不及防,让她再也不敢在自己跟前做戏。从此后,他与她彻底恩断情绝。
于是,李治决定来一次夜访,突如其来的夜访。
然,夜访势必会惊动阿花。那样阿花会有误解,以为自己根本不信任她。作为君主,他不好让她寒心。
思想至此,他便另派了任务给阿花,要她出宫了。
当晚,李治哄睡了赵丽妃后,便悄然离开了揽香殿,回到自己的长秋殿。也不召唤伺候的婢女和宦官,自力更生踩着梯子从长秋殿内殿中,两米多高柜子里,翻出一套黑色的便装拿下。
脚踏实地后,对着铜镜将衣服换好,裹好了幞头出了长秋殿…
夜,已经很深了。武姮却如同往常那般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想着自己的心事。想着李治,久久不得入眠。忽然间,透过薄薄的窗纱,见到窗外闪过一道黑影。那黑影的身形,让她再熟悉不过了。
武姮一骨碌坐起身下了床,连鞋子和外衣也来不及穿,赤着脚就追了出去,一直追到阁楼外。“九郎,九郎…”
无奈,那抹熟悉的身影却一闪而过,越过墙外,任由武姮一面四下张望,脚步不停地朝他离去方向跑,一面哽咽喊着“九郎,你等等曦月,九郎,妾知道错了九郎…”
此时,李治快步走出了那道,隔着冷香阁的宫墙,躲在拐角处借着月色,暗中观察着跑来寻找他的武姮,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。
听她这么说,李治眉头一皱想,她说她知道错了?那么她想干嘛?想追上朕,请求朕的原谅宽恕?这可能吗?篡夺神器之罪,不可恕!祸乱宫闱,私养男宠苟且,让朕蒙羞更是可恶!
但,即便如此,他还是想再继续观察她。
夜色中,瑟瑟春寒料峭之下,武姮穿着粉蓝色的单衣单裤,披着乌黑秀发。她没有穿鞋,也没有套袜子。一双玉足踩在冰冷的地上,她却似是没感觉到从脚底窜上的凉意,依旧一面跑一面喊:“九郎…”
眼见她就要寻到自己了,李治便以最快速度,运足轻功窜到更为隐蔽的地方。琼楼宫墙,殿宇,廊庑里里外外,她都找了个遍也不见他的身影。她想,他定是发现了自己就迅速离开了。
他不想让她撞见!
武姮伤心,失望地叹息了声儿,立在适才他躲藏的宫墙拐角外,望着他“远去”的方向。不禁委屈地呜咽抽泣起来,边哭边往回走。
俄而,她似是听到了甚声音,不甘心地再次转过身来。谁料,一不小心摔倒在坚硬冰凉的地上,疼得她直吸气儿,半天站不起身子。
在寂静的夜里,她委屈的哭声如泣如诉,犹如冤魂般扯着他的心。
不得不承认,她真的很美,即使是遭遇摧残,虐待却依旧不减饶人姿色。现下她又是这么一副,令人见之犹怜的模样。娇小柔弱,就像夜晚迷失方向,找不到家的孩子,就像五十年前见到她那样…
直到这时,他方才信了阿花所言。李治又想起,今日清早武姮为自己擦汗时用的那方帕子。那上面的大雁,是她绣上去的!
在她心里,一直都是珍视自己对她的宠爱和感情的。
李治从墙垣内侧踱步而出,龙行虎步地来到武姮面前。他没有言声,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摔倒在地嘤嘤哭泣的女子。她捂着脸哭得瘦弱的娇躯颤抖,战栗,哭声中满是冤屈和伤心。天子不由得叹息了声儿,蹲下身犹犹豫豫地伸出一只手抚上武姮战栗的肩头。
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温度,她的一声儿“谁…”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恐。黑灯瞎火的,除了那个向她复仇,刻薄惩罚她的皇帝陛下外,还能有谁在此处呢?是那个辽东的耗子精吗?
如此明目张胆地出来勾引皇帝的女人,他就不怕,不怕被陛下撞见?此时,武姮只能想到是否会是灰蛮。只因她不敢想这个抚摸她肩头之人会是李治。直到耳畔忽然迭起轻声的“姮儿”武姮才颤抖地拿开双手,睁大了哭得红肿的双眸泪光莹莹地看向李治。
她的眼眸中满是震惊,不敢置信的震惊。
武姮以为,自己是太想得到李治原谅想得产生了幻觉。她在过去的世界时的名字叫武姮,字曦月,这都来源于她最爱之人的赐予。他曾说自己是随着太阳一起来到世间的,而她出生在满月当空之时…从她来到这里到如今,他都未曾如此时这样唤她姮儿,或者曦月。
武姮杏眼泪汪汪地,一瞬不瞬地望着蹲下身睨着她的天子,脸上依旧是不敢置信。她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唤出“陛下”两个字。她不敢当面唤他九郎,怕惹恼了他连这瞬间的温情也荡然无存了。
李治压抑着心底复杂的情愫,皱着两道英挺的剑眉问道:“摔疼了吗?怎么这么不小心?”见武姮乖乖点头,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的样子,天子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,更多的是怎么也抑制不住鞭抽之感。纵然如此,皇帝陛下却咬牙腹诽着,这该死的狐媚子又给朕下了什么迷魂药!想着,他狠狠地瞪了武姮一眼。
武姮垂下眼睑,泪珠又断线似得落下,嗓音细软中带着愧疚“陛下,是婢子不好…”他不禁叹息了声儿,伸手将武姮打横抱了起来。
“陛下…”武姮做梦都未曾想到,如今的李治还能轻柔地抱起她。为了减轻他的负担,武姮将双臂揽住他的双肩。李治浑身不由得一怔,又瞪了她一眼锁眉质问道:“你想得寸进尺吗!”可心里却隐隐知晓她这么“放肆”是为了减轻他的负重。只是,他还是想继续试探她。武姮动了动搂着他脖子的双臂,不知是该拿下来还是…
最终还是选择环住他的脖子。李治想,姮儿似乎还是以前的那个姮儿。温婉娇柔,那么,则天皇帝又如何解释?她…
不管了,还是先把这小狐狸精抱回去再说吧!
武姮轻轻摇摇头,没有说话。她不敢指望李治相信她的摇头是否定她是在得寸进尺。任由他将自己抱回到冷香阁,放到床榻上。李治正欲转身离去时,武姮鼓起勇气道:“陛下!你知道,灰蛮吗?”
“蠢女人,你忘了是谁去原河将你带回来的!”
武姮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道:“是贱婢犯蠢了。那日若非陛下及时相救,贱婢怕早已被那老鼠精关进暗无天日的黄泉宫了。”
“好了,你休息吧。朕要走了!”见武姮张嘴想说什么时,李治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冷香阁。
夜色蒙蒙,冷香阁的烛火摇曳,映着李治离去的背影渐渐模糊。武姮蜷缩在床榻上,眼泪夺眶而出。适才,他方才抱她回来时,手臂的温度明明那么烫,转身时的决绝却又那么冷。她想问皇帝陛下,问他这忽远忽近的距离里,到底藏着几分余情,几分恨意?做他的御前婢女已有一段时日了。每天都能见到他的人,听得见他的声音,却无法触摸到往日半分他给予的温柔。武姮多么想留住他啊!
可是,郎心如铁啊。给了一颗甘甜的枣子后,甩手就是响亮的耳光。武姮看得出,李治是知道她想说什么的。正因如此,他才冷酷地将她一个人扔在这里独自面对长夜的凄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