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面鬼怨念消散,周府之危暂解,然赵清真心湖未平。无嗔金雷丹涤荡幽冥戾气,如露如电,然其效重在“净化”与“平息”,对于那深植于大地脉络、与人心阴暗面交织共生的守宫妖本源,犹似扬汤止沸。
赵清真先于城内暗访。茶楼酒肆中,除却寻常闲谈,近来最多人窃议的,乃是一件怪事:城北镜湖(鉴湖)近日频现“水怨”,有夜渔者见湖底有巨影游弋,伴有妇人悲泣声,所渔之鱼,鳞下常带血丝,烹食后令人心浮气躁,易生口角。
镜湖……赵清真默记于心。是夜,他于绍兴府城隍庙焚香静祷,默运玄功,欲沟通本地城隍,探问幽冥契约及地气异动之事。然此地城隍似受禁锢,神念晦涩难明,仅传回一丝微弱警示:“禹穴……嗔泉……非……常力可封……”随即神念断绝,如同被无形之力强行掐断。
“禹穴?”赵清真眉头紧蹙。他随刘君琢以及狐妖们探过一回禹穴,只有一尊被青铜剑封印的神像,未见其他异常。大禹陵,乃绍兴圣迹,关乎上古水脉龙气,若此地生变,非同小可!
次日,赵清真前往会稽山,拜谒大禹陵。陵区肃穆,古柏森森,然细察之下,竟觉那庄严肃穆之气下,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燥意潜伏。赵清真循迹深入山中,再次进入那个隐秘.洞窟入口。洞中依然,祭坛、神像以及青铜剑,未见他物,似乎有一缕守宫妖的嗔意,但并不明显。
赵清真到处捶打洞壁,在神像对面的洞壁,传来空响,他稍一蓄力,洞壁应声而碎,是一个入口。守宫妖的气息迎面扑过来,赵清真稳住心神,向下探去。
下行数十步,又是一个巨大的溶洞空间,空间中央,是一口巨大的、沸腾翻滚的暗红色泉眼——嗔泉!泉眼之中,并非清水,而是粘稠如岩浆、不断冒着灼热气泡的赤黑色液体!每一个气泡破裂,都炸开一团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嗔怒之气,比庆福庵的秽气更加灼热暴烈,直灼人心!泉眼周围,矗立着九尊巨大的青铜巨鼎,鼎身刻有山川河流、上古符文,本是镇水安邦之神器,此刻却通体被炙烤得暗红,鼎内嗡鸣作响,不断吸收着泉眼散发的嗔怒之气,鼎身符文扭曲,仿佛不堪重负!鼎足深深陷入黑色岩石中,以整个九州山川之重,镇压着这口嗔泉!
而在嗔泉正上方,虚空之中,竟盘踞着那千面守宫妖!其形态与庆福庵所见有所变化!体型虽庞大,却并非臃肿,反而显得精悍矫捷,通体鳞片呈暗红色,边缘锐利如刀,闪烁着金属光泽与高温灼热。腹部那千张面孔,亦不再是纯粹的女子怨容,而是男女老少皆有,表情皆是极致的愤怒、焦躁、不平、妒恨!它们嘶吼、咆哮、诅咒,发出的不再是淫.邪怨毒之念,而是最纯粹、最暴烈的嗔恨之意!这妖物,竟将巢穴筑于此地,借助禹穴嗔泉那积累万古的负面能量,以及九鼎镇压力所产生的反弹之势,疯狂汲取力量!
泉眼旁,还有许多较小的坑洞,里面堆满了各类金属矿渣、破碎的兵器甲胄、甚至还有算盘、秤砣、铜钱等物,其上皆附着强烈的执念、贪念、损毁的不甘之念!这些人间“金行之嗔”的残渣,正不断被嗔泉的热力炼化,融入那赤黑色液体中,成为守宫妖的食粮!
“咯咯咯……臭道士……你竟能寻到此地!”守宫妖腹部,无数张嗔怒的面孔齐声咆哮,声音不再是阴冷,而是灼热暴烈,如同金石摩擦,“禹王聚九州之金,镇天下之水,亦镇住了这万古以来治水无功、黎民怨怼的嗔恨!这口嗔泉,才是力量的根源!什么淫.邪怨毒?不过是皮毛表象!真正的力量,是这焚心蚀骨的怒!是这意难平的火!”
它猛地吸一口气,嗔泉中赤黑色的液体剧烈沸腾,一股灼热狂暴的暗红色洪流冲天而起,被它吸入巨口!它的身躯瞬间又膨胀几分,鳞片红得发亮!
“如今我已得嗔泉之力,九鼎亦难久镇!待我彻底融合此力,便可化身‘嗔怒明王’,将这人间化为焦土!你这龙门小道,安能挡我?!”
咆哮声中,守宫妖巨尾猛地一甩,抽向一尊距离最近的青铜巨鼎!
铛——!!!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地下空间疯狂回荡!那巨鼎嗡鸣剧震,鼎身上一道古老的符文骤然崩碎!鼎内被压缩到极致的嗔怒之气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,化作一道毁灭性的暗红色冲击波,混合着守宫妖喷出的灼热毒火,朝着赵清真狂猛扑来!同时,泉眼中赤黑色液体翻腾,凝聚成无数燃烧着嗔恨火焰的金石利刃,如同暴雨般射来!那千张面孔发出的怒吼音波,更是化作了实质的、扭曲空气的灼热震荡!
攻击未至,那焚尽万物、点燃心火的恐怖热浪与嗔意已然临身!赵清真的护体真罡剧烈波动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.吟!此地环境极克他的水元道法,泉眼的热力与金气,更是对归尘剑的灵性有着强烈的压制!
危急关头,赵清真眼神沉静如古井深潭。他深知,面对这源自上古、积压万古、融合了金火之性的嗔怒之力,以水克火则力有未逮,以木生火则火上浇油,强攻硬撼,正中其下怀,必被这无尽的嗔怒火海吞噬!
“……心生种种魔生,心灭种种魔灭……”“不识本心,学法无益;若识自本心,见自本性,即名丈夫、天人师、佛……”全真内丹修行之根本,在于识心见性,降伏心魔。外魔虽厉,终由心起。
赵清真竟在此刻闭上了双眼,不再去看那毁天灭地的攻势。体内全真丹法默运,祖窍金丹滴溜溜旋转,散发出温润柔和、却不屈不挠的清明之光。他忆起师父吕玄通教导,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这嗔泉虽暴烈,其性亦属“阳”,然过犹不及,阳亢无制,则化为焚身之火。需以至阴至柔、至静至虚之心境对之。
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,不再试图硬抗,而是变得极柔、极静、极虚。归尘剑悬于头顶,“天权文曲”阴水之光前所未有的温润,化作一层似有似无、荡漾着微妙波纹的湛蓝水幕笼罩其身。这水幕并非坚盾,而是如深潭映月,如大海容涛,不拒不离。
轰隆——!!!毁灭性的冲击波、火焰利刃、嗔怒吼啸尽数轰入那湛蓝水幕之中!
奇异的一幕发生了!那足以熔金化铁的狂暴力量,冲入水幕之后,竟如泥牛入海,声势骤减!水幕剧烈荡漾,泛起无数涟漪,却并未破裂,而是以一种玄妙的方式,承载、疏导、化解着那滔天的嗔火与冲击力!赵清真身形微晃,脸色一白,嘴角溢出一缕鲜血,却硬生生凭借这至柔之道,接下了这恐怖的一击!他以自身为容器,以“天权文曲”的净化与容纳之性,强行承受并化解了这波攻击!
“嗯?有点门道!”守宫妖略显诧异,随即更加暴怒,“我看你能承受几次!看我将你这水壳子彻底蒸干!”它再次引动嗔泉之力,更为狂暴的攻击正在酝酿!
然而,就在它旧力刚去、新力未生的瞬间!赵清真紧闭的双目猛地睁开!眼中无喜无悲,唯有绝对的清明与洞察!
“嗔火焚天,亦需薪柴。尔之薪柴,便是这万古积怨与人心不平!”“吾身虽微,亦含坎离!吾心虽虚,能容天地!”“禹王疏堵结合,吾今效之!导引嗔火,反淬金丹!无嗔之念,化为甘霖!”
他双手结印,并非攻击印诀,而是内丹修炼中引导龙虎、调和坎离的法印!那被“天权文曲”水幕强行容纳、尚未完全化解的恐怖嗔火能量,竟被他以自身为鼎炉,引导入体!
“呃!”赵清真浑身剧震,肌肤瞬间变得赤红,如同烧红的烙铁!经脉欲裂,丹田金丹疯狂震动,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外来的狂暴能量撑爆!但他心神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,全真丹法催到极致,将这股灼热暴烈的能量强行约束,沿着特定经脉运转!
这不是简单的承受,而是极其凶险的引火入体,淬炼己身!他要借这嗔泉之火,反炼自身金丹中的杂质,更要将其中蕴含的“嗔恨”意念,以自身无嗔道心为釜,硬生生炼化!
守宫妖看出了他的意图,惊怒交加:“疯子!你竟敢拿我的嗔火炼功?!”它疯狂催动攻势,无数火球、金石利刃、音波轰向赵清真!
赵清真却恍若未闻,身形在狭小的范围内挪移闪动,如柳絮随风,总是间不容发地避开大部分攻击,实在避不开的,便再次以“深潭映月”之势硬接,然后继续引火入体!他的身体成了战场,外部是守宫妖的狂轰滥炸,内部是嗔火与道心的激烈交锋!
过程痛苦无比,如同千刀万剐,烈火焚魂!但他眼神越来越亮!体内金丹在嗔火的疯狂煅烧下,非但没有破碎,反而越发剔透圆融,表面浮现出玄奥的纹路!那被引入体内的嗔恨意念,在无嗔道心的观照下,纷纷消融瓦解,转化为精纯的能量,被金丹吸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