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琰的呼吸骤然停滞。他确实后悔了——后悔当初捡起砚台,后悔把老李拖下水,后悔让那么多人送了命。可这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死死按下去,换成对萧月馨的憎恨。
“一派胡言!”萧琰转身就走,却听到身后传来萧月馨的声音,轻飘飘的,像羽毛落在颈窝:
“明日起,城西会有人开始议论,说萧大人当年为了升官,构陷皇室宗亲。你说,女帝萧月瑶会信吗?”
萧琰的脚步顿住了。他猛地回头,看见萧月馨正对着他笑,那笑容里藏着洞悉一切的残忍——他太清楚自己的软肋了,不是贪生怕死,是怕担上污名,怕辜负那些死去的人。
走出天牢时,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萧琰扶着墙喘息,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。他知道,萧月馨的心理战开始了,而自己,早已是棋盘上的棋子。
城西的流言像春草一样疯长起来。
起初只是茶肆里的窃窃私语,说萧琰当年揭发三王爷,是因为两人争夺一位歌妓结了怨;后来传得愈发离谱,说他早就和萧月馨串通一气,先假意揭发骗取信任,再伺机帮萧月馨复位。
萧琰在翰林院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。同僚们见了他要么绕道走,要么眼神躲闪,连从前交好的几位学士也渐渐疏远。他递上去的奏折总被压着,女帝萧月瑶召见的次数也少了,仿佛那道金銮殿的门槛,突然变得遥不可及。
“萧大人,这是今日的《京报》。”书童将报纸放在案上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。
头版赫然刊登着一篇文章,标题用了刺眼的朱红:《论忠奸》。
文中虽未提名,却字字指向“某书生因偶然得物而骤登高位,其心可诛”。
萧琰捏着报纸的手指泛白,油墨染黑了指尖,像沾了洗不掉的墨债。
“查,是谁写的。”他声音发沉。
书童却面露难色:“小的已经打听了,说是……前吏部侍郎的门生写的。那位侍郎,是三王爷从前的属官。”
萧琰猛地将报纸拍在案上,砚台里的清水溅出来,打湿了摊开的奏折。
他早该想到,萧月馨在朝中经营多年,就算被囚,旧部也不会善罢甘休。这些流言不过是前哨,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。
傍晚时分,老李来访。他如今虽任吏部侍郎,鬓角却添了不少白发,见了萧琰就叹气:“女帝萧月瑶今日在朝上问起你,说你最近奏折里总透着焦虑,是不是有什么心事。”
萧琰的心沉了沉。女帝萧月瑶的心思最难猜,一句“焦虑”或许是关心,或许是怀疑。
“我能有什么心事?”他强装镇定,给老李倒茶时,茶水洒在了茶托上,“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流言,过几日自会平息。”
“平息?”老李压低声音,“萧月馨的人在暗中推波助澜,连御史台都有人蠢蠢欲动,想参你一本。你以为这是小事?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案上的砚台,“那东西,你还留着?”
萧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砚台在暮色里泛着冷光。他确实想过扔掉,甚至想过砸碎,但每次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,就想起萧月馨在牢里说的话——有些东西你藏不住。
“它是证据。”萧琰低声说。
“证据?”老李冷笑,“如今它是催命符!萧月馨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,你手里握着他的把柄,这样无论出什么事,大家都会怀疑是你做的手脚!”
萧琰的心猛地一缩。他从未想过这层——萧月馨故意让他留下砚台,故意让流言四起,就是要把他和自己绑在一起,成则同享富贵,败则同担污名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。
老李看着他苍白的脸,忽然叹了口气:“明日早朝,你把砚台交上去,就说当年之事已了,不敢私藏信物。或许能避避风头。”
萧琰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交出砚台,就像交出了自己最后的武器,可不交出去,只会被萧月馨一步步拖入泥潭。
他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,突然想起海棠树下的那个夜晚,那时他以为握住的是正义,如今才明白,那不过是萧月馨递过来的绳索。
次日早朝,萧琰捧着砚台跪在金銮殿上。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砚台上,乌色的石面反射出细碎的光,像撒了一把碎玻璃。
“陛下,此乃三王爷之物,当年因涉谋逆案而由臣保管,如今案已了结,臣不敢私藏,特来交还。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女帝萧月瑶盯着砚台看了半晌,又看了看萧琰,忽然开口:“萧爱卿,你可知这砚台的来历?”
萧琰一愣:“臣……臣只知是先皇所赐。”
“你可知,”女帝萧月瑶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威严,“这砚台是先皇给萧月馨的生辰礼,上面刻着的不仅是他的名字,还有‘永守臣节’四个字。”女帝萧月瑶顿了顿,目光锐利如刀,“可他辜负了先皇,也辜负了朕。”
萧琰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,不敢抬头。他能感觉到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,有好奇,有怀疑,还有幸灾乐祸。
“这砚台,你留着吧。”女帝萧月瑶忽然说道,“朕要让你时时看着它,记住什么是忠,什么是奸。”
萧琰猛地抬头,对上女帝萧月瑶深不可测的眼睛,突然明白了——女帝萧月瑶根本不在乎他是否私藏砚台,女帝萧月瑶要的是一个态度,一个让所有人都看到的、他与萧月馨势不两立的态度。
可这态度,是萧月馨早就替他选好的。
退朝时,萧琰捧着砚台走出大殿,阳光刺眼,他却觉得浑身发冷。远处,吏部侍郎正和几位官员低声说着什么,看见他时立刻闭了嘴,眼神里的异样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。
他知道,萧月馨又赢了一局。这方砚台如今成了他的烙印,无论他走到哪里,别人都会想起他是靠揭发王爷上位的书生,想起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流言。
回到翰林院,萧琰将砚台狠狠砸在地上。石质坚硬,只磕掉了一小块边角,砚池里仿佛渗出了黑色的血。他看着那方砚台,突然觉得萧月馨就在眼前,对着他冷笑:你看,你终究和我一样,被困在这方寸之地。